第177章 第177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这些年轻的面孔被昏黄的光照着,泛出一种久旱逢雨的急切。
他们骨节粗大的手攥着衣角,脚上沾着没拍干净的泥——不是懒,是世道把人钉在了田里。
如今官府那些捆人的规矩松了绑,田埂外的路,终于能走了。
消息传开后,村里年轻人们心里那点不安都散了。
聚在杨家院子里,七嘴八舌的声音混成一片。
田娃的嗓门压过了所有人。
“知道京城的城墙有多高不?”
他没等谁接话,自己就抢着答了,“七八丈!当年建奴把 ** 的劲儿都使上了,连块砖皮都没蹭掉。”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田娃挺了挺胸脯,眼角瞟着众人的反应。
狗子靠在墙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赵二黑这时候插嘴问:“田娃哥,你说那骨头汤……到底是啥滋味?”
“这问的!能不好喝么?”
田娃咂了咂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光,撒把芫荽,热气直往脸上扑。
要是运气好,捞着块大骨头,上头还挂着肉丝呢——”
他说着,自己喉结动了动。
赵二黑赶紧抬手抹了抹嘴角。
一阵哄笑炸开来。
又说闹了好一阵,众人才各自散去。
农忙时节,谁家都缺人手,都得攒着力气。
第二天天没亮,狗子就觉得腰不是自己的了。
他从来没想过,干农活能让人直不起身。
杨智翔凑过来,眉头拧着:“在城里伤着了?”
“没,”
狗子咬着牙撑起身,“就是生疏了。”
早饭后,一行人又扛着家伙下地。
狗子挥镰的动作明显慢了,每一弯腰都像有根绳子勒着脊骨。
但他没停。
日头偏西时,田埂上忽然热闹起来——村里那些年轻面孔一个接一个出现了,挽着袖子就往他家地里走。
“田娃!”
狗子直起腰,声音里带着恼,“是不是你撺掇的?各家都忙不过来——”
“狗子哥,我们自己要来的。”
杨林抢在前头答。
“那你们自家地怎么办?”
“先帮你家收完,再一家家轮着帮。”
杨林抹了把汗,“早点收完,也好跟你进城。”
狗子沉默片刻,转头对一旁的蒋氏低声说了几句。
蒋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放下镰刀,拉着杨小妹往村里去了。
二十来个壮劳力,一下午就把杨家地里那些庄稼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捆粮食扔上打谷场时,日头刚擦着西山边。
狗子招呼众人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听见灶房传来蒋氏亮堂堂的喊声:
“都回来了?饭这就得!”
所有人都看向狗子。
狗子拦住要散的人群,声音提了高几分:“都别急着走。
我回来这些天,还没正经请大家吃过一顿饭。
今晚都留这儿,吃饱了再回去歇着。”
他心里转着别的念头。
若是今天因为帮了杨家的忙才留下吃饭,往后给别家干活时,主人家岂不是都得跟着备饭?他特意把缘由揽到自己刚回村这件事上,省得旁人多了负担。
赵二黑在院角的水盆里涮了手,坐到条凳上,吸了吸鼻子,朝灶屋方向问:“杨大娘,锅里煮的什么?香气都飘到院里来了。”
蒋氏撩开布帘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木桶,桶沿还冒着热气。
她朝院子里或站或坐的年轻人们笑道:“各自回家取碗去!今儿熬了骨头汤,管够。”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人影们陆续站起,朝自家方向快步走去。
这年头,谁家也没有足够招待这么多人的碗筷,吃饭自带家伙是常事。
不多时,众人便捧着各式各样的碗回来了。
狗子接过木勺,一勺一勺往伸过来的碗里添着乳白的汤。
轮到年纪最轻的那几个,他手腕一沉,勺底便多了一块连着筋肉的骨头。
主食不是白面做的,是掺了杂粮的馍,颜色深些,质地也粗。
但没人计较这个,捧着碗蹲在院里,喝得额角冒汗。
蒋氏说了几回锅里还有,可以再添,可每人都只喝完自己那一碗便摆下了。
日子艰难,谁也不好意思在别人家放开肚皮。
碗底渐渐空了。
狗子看着天色暗下来,开口道:“不早了,都回吧。
明天轮到谁家?”
“我家地少,半天就能弄完,干完了还能再帮一家。”
杨林接话。
田娃立刻跟上:“那正好,弄完他家的就来我家。
我家的也快收尾了,完了都去我那儿吃晌午!”
“凭什么去你家吃?”
杨林扭过头,语气里带着不满。
狗子拍了拍他肩膀:“就听田娃的。
等你们从城里挣了钱,再回请大伙也不迟。”
这话落地,便算定了下来。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收拾的声响。
狗子帮着蒋氏归置桌椅,低声说:“娘,别舍不得。
家里如今宽裕了,地里的收成也进了仓,该高兴才是。”
蒋氏瞥他一眼,手里抹布不停:“谁说我舍不得了?道理我明白。
行了,你别管了,快去洗洗睡吧。”
“哎,那我先去了。”
狗子应了一声,朝屋里走去。
村里的活计全部忙完,又是几天过去。
杨家村反而比往日更喧闹了几分。
村中传开的消息像风卷过麦田,越传越远。
几个年轻人在城里找到活计、挣了银钱的事,被奔走相告。
起初只是左邻右舍上门打听,没过几日,门槛几乎被踏破。
从清晨到日暮,总有人影在杨风、田娃几家的院门外徘徊,问的都是同一桩事:去城里做工,当真能有那般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