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朱由检踏入殿内时,脚步顿了一顿。
他转向身侧那位无须的老者:“近日并无积压政务,何来这许多文书?”
他随手拾起最上面的一本,目光扫过数行,随即将其掷在地上。”全部送去内阁值房。”
他说。
“是。”
当那些木箱在内阁公廨中被打开时,几位身着绯袍的大臣同时皱起了眉。
战报是昨日才传回的——福建的水师与京营一部已渡海东进,直指那个岛国。
而他们这些阁臣,竟是从兵部的急报里才得知此事。
有人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温阁老,征伐一国,这般大事,内阁竟全然蒙在鼓里。
这合乎体统么?”
被称作温阁老的老人却只是捋了捋胡须。”陛下早前便提过移封藩王之事,诸位莫非忘了?”
几人面面相觑。
记忆被迅速翻检,却寻不到半点痕迹。
“下官记得清楚,”
另一人开口道,“陛下从未明言。”
温体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陛下说过,要将藩王们安置到新土上去。”
只这一句,公廨里忽然安静了。
韩爌的眉头渐渐舒展:“原来……是要将藩王们封到东边那些岛屿上去。”
众人的视线落回那两箱奏本。
李标叹了口气:“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些奏疏该如何处置。”
温体仁却已站起身,掸了掸袍袖。”老夫今日倦了,诸位自便罢。”
说罢竟径直推门而去。
余下几人怔在原地。
京城才经历战火,百废待兴,首辅竟就此归家?
钱龙锡望向韩爌:“这……”
韩爌俯身,从箱中抽出一本奏章,略扫几眼便放了回去。”凡是议论东征之事的,一概留中不发。”
“这恐怕……”
“你且想想,”
韩爌打断他,“陛下为何特意将这些奏本送到内阁来?”
钱龙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宫城的另一角,福王朱常洵正疾步穿过长廊。
他是最先接到那道旨意的人——河南诸王须即刻筹备移封。
这位亲王在京城已滞留数月,此刻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朝着皇帝日常理政的殿宇赶去。
朱由检第一眼看见对方时,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站在殿中那人身形比记忆里单薄了一圈,袍服在肩头处显出了空荡的褶痕。
“王叔近来清减不少。”
福王嘴角扯了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瘦些……倒觉着身子轻快。”
窗外的光斜斜切过青砖,将殿内分成明暗两半。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道:“可是因城外那些马蹄声夜里太吵?”
“岂会!”
福王肩背骤然绷直,声音拔高了些,“臣终究流着太祖血脉,怎可能被几声马嘶惊扰?”
他语速太快,反倒像在说服自己。
朱由检移开视线,没再深究——史册里那些墨字早就描出了另一副轮廓。
“王叔今日进宫,应当不是只为问安?”
朱常洵喉结滑动,顺势转了话头:“方才接到旨意,说移封之事……眼下便能着手准备?”
“征倭军报已传遍京师。”
朱由检转身望向殿外飞檐,“朕的意思,是让各家早些动身。”
“那行程如何安排?诸王一同渡海,还是分批?”
“战船尚未归港。”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头一批约莫三四万人。
王叔可先整顿府中,待舰船就位。”
殿内静了片刻。
朱常洵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玉带钩,终于低声问:“不知如今倭国境内……究竟是何光景?”
“卢象升的营旗已插在那边的山丘上。”
朱由检回头看他,语气平淡如叙述天气,“王叔尽可宽心。”
这番话让朱常洵耳根发烫。
方才那句“太祖血脉”
还悬在梁间未散,此刻的迟疑便显得格外刺眼。
朱由检并不在意。
他的思绪已越过海面——只要这些人离开这片土地,往后是荣是辱,都与这宫墙内的百姓无关。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异国的灶火烹煮了王爵的冠冕……他或许会命史官多添两行祭文。
“陛下。”
朱常洵搓着掌心,那里沁出薄汗,“依您看,倭国哪处水土最宜立府?”
朱由检垂下眼帘,面露难色:“诸位都是骨肉血亲,朕若偏袒一处,恐怕……”
“臣愿另献助饷!”
话冲口而出。
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迅速抚平。
他故意沉默良久,久到对方呼吸都开始发紧,才缓缓开口:“王叔与先皇一母同胞,朕怎好再收银钱?”
朱常洵胃里一阵翻搅。
不要银钱?那先前运进内库的几十车箱笼,莫非是北风刮来的不成?
“不过——”
朱由检忽然向前倾身,袖口在案上投下一道弧影,“朕倒有个两利的法子。”
来了。
朱常洵后颈寒毛立起。
每次皇帝用这种商贾般的口气说话,总有人要褪去三层皮。
“听闻倭岛某处山涧能淘出沙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