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刘茵与刘家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王旭东心情平静得很快。轿车还没拐上主干道,他已经能和市老二有说有笑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咽下去了。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这个道理他懂。以后离别的次数只会更多,他要习惯,丫头也要习惯。
市老二坐在旁边,看着这孩子这么快就平静下来,心里头暗暗赞赏。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安慰几句,现在看是不用了。这孩子的心性,比好多大人都强。
他清了清嗓子,有意转移话题,声音放得轻松了些:“旭东啊,昨晚我和老大回去,把钢厂、塑料厂那些领导都喊过来开了个会。你猜怎么着?那些人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能生产出来。轮子、拉杆、箱体,分三路走,齐头并进,谁也不拖谁的后腿。”
王旭东听着,笑了一下。
老二见他有兴趣,话更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后来我们把这件事向省里汇报了。省里高度重视,今天省老二就带经费下来,专门升级皮革厂,扩建好后少说要招收几百名工人,说起来我们都应该感谢你啊。”
王旭东摆了摆手:“不不不,跟我无关。我就是画了几张图,动动嘴皮子的事。真正办事的是市里。您和老大连夜开会,把那些厂长喊过来拍板定调。”
“省里领导拨款下来,升级设备、扩建厂房。这些事,哪件是我能干的?我顶多算个开头,后面那些实实在在的活,都是领导你们干的。”
老二听完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小同志,还学会谦虚了。开头就不是活?没有你这个开头,我们后面那些活往哪儿使?好几百个工人等着吃饭,可他们吃的是你画出来的那几张图。我们这些人,就是跑跑腿、开开会,算不得什么。动脑子的人,才是最金贵的。”
王旭东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笑了:“那咱们就谁都别谢谁了。您把事办成了,我把脑子用上了,各司其职,挺好。”
“哈哈哈。”老二开怀大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王旭东聊天了,这要是自己亲孙子就更好了,诶,真羡慕王启才同志。
笑了一会,他又问:“旭东,还有什么能创汇的点子?”
王旭东摇摇头,谁没事想这玩意,再说了,就算有,暂时也不能再给了,次数多了,你们会觉得理所当然。
……
下午,他们就到了首都,这次就没领导迎接了,只有一个办事员在机场等着。
不过不要紧,淮市驻首都临时工作组也就是以后的驻京办早就得到了通知,主任,副主任早早就在机场候着。
老二王旭东送到外交部门和人交接好就走了,他说现在就得坐车回去,皮革厂那边还有一堆事,耽误不得。
王旭东把他送出办公室就转头看向和老二交接的女同志。叫刘茵,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利落的短发,长得还行,个头不低,听她讲话妥妥的四九城大妞。
她也是这次工作组的成员,王旭东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回来都得跟她混。
刘茵见这个小不点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头有点发毛。
她看过王旭东的资料,心里有点拿不准,之前她虽然没见过天才,但听过不少传说,想法多,主意正,不好管。她觉得自己得拿出点威严来,不然这小屁孩不拿她当回事。
于是板起脸,把下巴抬了抬,用英文说:“看什么看?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许离开我的视线。我工作,你就坐旁边看书。渴了自己喝水,饿了抽屉里有饼干。听见没有?”
那腔调拿捏得正好,严肃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她等着看这小不点被镇住的样子。
王旭东看着她那副凶巴巴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纸老虎。绷着脸,端着架子,跟邻居家里那只炸毛的猫一模一样,看着唬人,其实一戳就破。
他也用英文回了一句,单词尾音拖得老长,故意气她:“知道了,阿——姨——”
刘茵的脸腾地红了。
“什么阿姨!叫姐姐!”
看来不管什么年代,女性都不喜欢被人往老了叫。
王旭东眨眨眼,一脸无辜:“您岁数可能比我妈就小几岁,怎么就不是阿姨了?老师教过我们,要尊老。”
刘茵被噎住了。
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说。
第一回合,完败。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小不点,心里头那点“威严”碎了一地。她算是明白了,这套对他没用。不过不要紧,她重新振作起来,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坚决斗争到底。
她把王旭东的行李检查了一遍,翻了翻,没发现什么违禁品,就带着王旭东往领导办公室走。
领导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的,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到了那边听安排、别乱跑、有什么需要跟刘茵说。王旭东老老实实点头,跟个小学生似的。
交代完了,刘茵提出异议。
“领导,”她站在旁边,眼睛瞟着王旭东的头发,“您看王同学的头发,是不是要理一下?他这个背头……”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像是在找什么委婉的说法,“太老成了。到联合国那边,让人看了,会不会觉得咱们……”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一个七岁的孩子,梳着个背头,油光锃亮的,跟老干部似的,上台演示输入法,外国记者咔嚓咔嚓拍照,第二天报纸登出来,全世界都看见了。
那画面,领导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领导咳嗽一声,站起来:“对,必须要剪,太长了影响不好,门口有理发的吗?现在就去。”
王旭东闻言脸色大变,他在路上就担心头发的问题,这大背头可留了不短时间了。
从甘河到淮市,从去年到今年,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对着镜子梳半天,用清水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觉得自己梳背头好看,显得稳重,像个干大事的人。现在刘茵一句话就要给他剃了,这哪行?
“我不同意——”他刚张嘴,话还没说完,就被刘茵一把拽住胳膊,从沙发上拖起来,拉着往外走。
“你不同意什么?”刘茵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手劲大得惊人,“头发长了就得剪,这是纪律。”
“什么纪律?谁定的纪律?”
“一直都有,你不信回头我逐字逐句找给你看。”
王旭东被她拽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差点跟不上。他气急败坏地喊:“我不剪!我这头发留了好久了!我又不是你们单位人,可以不剪。”
刘茵不理他,把他拉到小车班,随便找了辆车,塞进车里,自己也坐进来,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去王府井四联美发店。”
去理发店的路上,王旭东嘴就没停过。
“姐姐。”他试着放软语气。
刘茵不理。
“姐。”
不理。
“刘茵同志,咱们商量商量……”
刘茵还是不理,心道,平常你就是留小辫儿都没人管你,现在是去联合国,还能由着你?就算我不提,等领导注意到了能直接让你推平头,落我手里还能让你自选发型,偷着笑吧。
最后,王旭东破罐子破摔了,直接喊刘茵刘老太太。
到了所谓四联美发厅,王旭东发现剪个头还要排老长队。
刘茵胜了一个回合,得意洋洋的介绍。
“这个美发店咱四九城行业头牌,里面设备都是小日子进口的,理发师全部在沪市经过长时间培训,姐姐对你可不错哦,这里剪发老贵了,我自掏腰包,单位不给报销。”
王旭东闻言有些不屑,抱着胳膊斜眼道:“我剪头发有个推子,有个剪子就够了,从小日子进口的这些设备我能用上哪个?”
刘茵又被噎了一下,但她没生气,反而琢磨小日子这个词,越琢磨越有觉得意思。
抿嘴笑了笑,然后郑重提醒王旭东:“这个词没人时候说说就算了,到了联合国肯定有记者提问,日本记者也会有,在那种场合你可不能你们小日子长小日子短的。”
“我是那么不懂分寸的人吗?”王旭东反问了一句就不说话了。
刘茵无论怎么逗他都一声不吭。
这令她想起昨晚领导安排任务时特意嘱咐的一句话,这孩子天才是天才,就是有些小心眼,还爱记仇,你看护期间要注意。
刘茵笑了,妈耶,还真小心眼,有意思。
没关系,姐姐心眼也小,也爱记仇,咱们俩比比谁心眼更小,谁更爱记仇。
排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理发店里的人终于少了。
刘茵拉着王旭东坐到椅子上,对理发师说:“师傅,剪短点。您看看我弟弟换个什么发型合适?”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平头。”
王旭东坐在椅子上,暗暗松了口气。不是平头就好。
理发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围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梳子和推子,围着王旭东转了一圈。
他拿起梳子梳了梳那头发,又看了看头型,说:“三七、四六、偏分都行,小伙子长得精神,什么发型都好看。”
刘茵看向王旭东,意思让他自己选,还给了一个姐姐对你好吧的眼神。
王旭东脸色又好转了几分,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都不好看。电影里狗汉奸都是这种发型。”
话落,店里排队等待的男同志们脸色都有点不自然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人低头假装看报纸。他们的发型不是四六就是三七,要不就是偏分。
这是目前国内最流行的发型了,满大街都是,可到了眼前这个小孩嘴里,一棍子全打死了,成了“汉奸发型”。
他们想反驳两句,可看看那孩子的年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憋屈,别提了。
刘茵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忍得难受。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理发师脸上挂不住了,干咳一声,说:“那就剪运动头?”
“什么是运动头?”王旭东问。
刘茵抢着回答,“这个我知道。就是锅盖头,西瓜头,上面留一圈,底下推光。”
“那更不要。”王旭东打断她,嫌弃地直撇嘴。
理发师没办法了,手里的推子举起来又放下,看着刘茵,一脸无奈:“同志,目前国内男士就这几种发型了。三七、四六、偏分、运动头、平头、寸头、光头。要不然就剃寸头?”
刘茵也无奈了,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脸嫌弃的小屁孩,叹了口气:“你小子这不要那不要的,要不你自己设计一款?”
她这话说得带着几分调侃,本意是以退为进,反正你也设计不出来,最后还不是得从这几款里挑一个?
可她没想到的是,王旭东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也行。”
他往椅子上一坐,背挺得直直的,对着镜子,伸手比划起来。那架势,不像是在理发店,倒像是在会议室里做报告。
“师傅,”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两侧和后脑勺推短点,接近寸头,但不贴头皮。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推完之后还能看见头皮,但不至于白花花一片。”
理发师愣了一下,手里的推子悬在半空,点了点头。
“头顶给我留三到四厘米。”王旭东继续说,“剪的时候要有层次,打薄,不能贴脑门。我发质好,剪出来应该能立得住。刘海……”
他手指在额前比划了一下,“剪那种微微立起来的,不遮眼睛,也不往后倒。就那种……怎么说呢,精神,利索,又不老气。”
理发师手里拿着梳子,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敷衍变成了认真。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可七岁的孩子自己设计发型,还是头一回。
他本以为这孩子就是瞎闹,可听着听着,发现不对,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发型剪出来还真挺好看的。
他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王旭东的发质,又用手摸了摸,点点头:“懂了,我试试。两侧推短,不露头皮;头顶留三到四公分,打薄,修层次;刘海剪碎,微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记错了。
王旭东点点头,靠回椅背上,理发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来,动作比较慢。
店里那几个排队的男同志,本来还在为“汉奸发型”那话憋屈,这会儿也不憋屈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四十分钟后,王旭东洗完头发出来,下一个排队的男同志坐在椅子上道:“师傅,我也要剪那个发型。”
理发师仔细观察了下,摇摇头:“你的发质偏软,剪不出那个效果。”
男同志无奈,:“那我适合什么发型?”
“汉奸,啊不是,三七、四六、偏分都行。”
……
理发店外,刘茵看着王旭东的新发型,眉头拧成一团。
王旭东摸了摸头发,莫名其妙地问:“刘姐,您又要整哪出啊?”
刘茵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悔:“你现在这发型还不如大背头呢。大背头老成是老成,可你原本就长得比较凶,配上这个发型,更显攻击性,看着就不好惹。”
王旭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那不正好?更显得我们国家青少年一代不好惹。”
刘茵怔了怔,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国家青少年一代更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