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中考结束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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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王旭东和王老头坐在三轮车上,王老二慢悠悠地蹬着。

太阳已经偏西,热劲儿退了些,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股青草味儿。

王旭东靠在车帮上,眯着眼,心里头那从上辈子带来的郁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下午这一顿骂,他是真骂爽了。

上辈子那些憋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口的怨,全让他借着骂那俩老东西的由头,一股脑倒出来了。

嗯,他把这俩老东西当上辈子王老头骂的。

那么现在就该教育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王老头了。

他斜过眼,看向旁边靠在车帮上、闭着眼吹风的王老头,忽然开口:“我说老……爷爷。”

王老头眼皮都没抬:“嗯?”

“我二叔岁数小不懂事,你也岁数小不懂事?”

王旭东的语气阴阳怪气的,眼神斜得更厉害了。

王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

“今天这事,明明有很多种解决办法,你说你带着这些玩意跑这来干嘛?”

“如果今天我二叔真把人整死了,他吃枪子,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能得到什么?”

说完,王旭东重重的跺了一脚。

王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哎,你不懂。”

他的神情不知道是轻松还是疲惫,眯着眼看着前头的路,语气慢悠悠的。

“就这些狗东西,不一棍子敲死以后有的烦。你说别的解决办法,什么办法?找公安?公安来了又能怎样?”

“他们把老头老太太往前面一推,俩老东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一口咬定咱家店就该是全家的,公安能怎么判?这是分家产的事,公安管得了吗?”

“他们要是天天换人来闹,咱店里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王旭东沉默了。

王老头的声音更慢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还有啊,旭东,你要知道人言可畏!”

“眼红咱家店挣钱的人,多了去了。你信不信,这些人只要来闹一次,不出三天,全淮市能传出几百种说法。什么‘王家店是抢来的’,什么‘王家不孝顺老人’,什么‘王家欺负穷亲戚’,难听的话,一句比一句脏。”

说到这,他拍了拍王旭东的腿,言传身教:“开店和做人一个理,靠的是名声。名声臭了,你就是卖仙丹,也没人敢进门。”

“而你二叔把他们弄死,他虽然得被毙,但说出去就是他们抢夺咱家财产在先,你二叔怒而杀人,老百姓反而会向着我们。”

王旭东承认,是他想简单了。

沉默片刻,他转移话题:“今天这事他们都被吓着了,以后应该不敢闹幺蛾子,爷爷,你看是不是让我二叔出去避避风头,以防万一。”

“嗯,老二是得出去待一阵。”王老头考虑片刻,踢了踢车座子,“老二啊,你骑快点,回家你就收拾几件衣服带点钱去金陵。”

“把王启栋家住哪,家里有几口人,又都在哪上班上学,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都给摸清楚了,然后买点烂苹果上门替我问声好。”

“行,爸,我晚上就走。”王老二差点笑出声,这个爹,嘿。

王旭东没笑,他表情很严肃,他在想一个问题,这老王家基因是不是天生刻着“坏”字,怎么自己刚威胁那条老狗的话又从王老头嘴里说了出来。

“爷爷。”

“嗯?”

“宋朝瘿相王钦若,明朝大太监王振应该跟咱家先祖没血缘关系吧?”

“嘶……应该……应该没关系吧?嗯,没关系,咱家先祖都良民!”

……

他们三人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英站在门口张望了不知多少趟,远远看见人影往这边来,赶紧朝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就小跑着迎上去。王玥跟在后头,跑得比她还快。

车刚停稳,王玥就扑到王老二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衣裳上有血点子,可人好好的,胳膊腿都在,脸上也没伤。

她使劲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把那股泪意憋回去,没问发生了什么。

王老二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得出去待一阵子。”

王玥怔了怔,点点头,转身就进了屋,开始收拾衣物。

没问去哪儿,没问去多久,没问为什么。

王老头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点了点头。

这个二儿媳妇,当初她让把工作卖了回家帮忙,人家二话没说就卖了。今天老二要出去避风头,人家一个字不问,转头就收拾东西。

懂事。

比那几个儿子强。

屋里,苏清晏不在,她坐车回来的,吃口饭就去补习班了,今年和他们一起中考的有三人,要突击训练,要是考的差了,丢的是他们的脸。

王旭东回家洗了把脸,刨了几口饭就拿着书包往外走,王老头亲自送。

路上,王老头问:“旭东,你们上个月预考,分数说不公布,那你和清晏考多少分问老师了没?”

“问了,她第一,我第二,我作文被扣了两分,她满分。”

王老头满怀欣慰:“那就好,争取这回考试作文不要扣分。”

王旭东嘴角抽了抽,老头想的倒简单,其他题目还好说,这玩意儿完全取决于阅卷老师的心情。

老师今天心情好,字写得工整就能给高分,老师今天心情不好,你写得天花乱坠也能给你扣两分。

遇上那种偏爱华丽辞藻的,你写朴实了说你没文采,遇上那种喜欢真情实感的,你写得花里胡哨又说你浮夸。

得满分,难,太难。

到了补习班,几个今年九月份才上初一的孩子,正趴在桌上啃初一课本,一边啃一边挠头,旁边放着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

他们来补习快一年了,从当初连加减都算不利索,到现在能自己啃课本,进步不是一星半点。

那三个中考生坐在最前头,围着苏清晏,听她讲题。丫头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边画一边说,三人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偶尔有人问一句,她就停下来,再讲一遍。

剩下的都在做试卷。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完了当场批改,试卷拿回家必须家长签字再亲手送过来。

今年年初有个家长嫌麻烦,说“我都签完字了还用我亲自送?”

王旭东当时正收拾书包准备走,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就回了一句:“您孩子之前什么成绩您清楚,现在能考班里中上游,靠的就是这些规矩。您要觉得麻烦,可以把孩子领回去。”

那家长被噎了下,以后再没人说过这种话。

后来,规矩就成了规矩。

这些家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从差生进化成名列前茅的,这里面有他们家长的教育,有老师的功劳,可要说功劳最大的,他们心里有数。

在班级里来回转悠,谁举手他就过去辅导,没人举手他就随机抽查那些白纸上的知识点。

有答不上来的,不管是紧张还是真忘了,一律回家抄写50遍,第二天交。

等中场休息时,他走向那三个中考生,敲了敲桌子。

三人同时抬头,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紧张。

“放松放松。”王旭东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你们老师应该讲了,今年中考卷是全省统一卷吧?”

三人点头。

“知道就好。”王旭东看着他们,“你们别一听全省统一就紧张,要我说,这是好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明白。

“因为统一卷,难度肯定是中等偏上。”王旭东敲了敲桌子,“这说明什么?”

没人敢接话。

“说明有资格参加中考的考生里,有很大一部分都要被涮下来,因为他们的教育资源跟不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

“再比如物理化学。我天天跟你们说,上物理化学实验课的时候一定要认真,一定要动手,一定要看清楚每一步。其他科目我们可以给你们补,实验我们没条件,只能靠你们自己。你们听进去了,我很欣慰。”

他收回手。

“我敢说,今年物理化学这一块,同期中考生里,至少有很大一部分在实验步骤这儿会丢分。而你们不会。这就够了,就这一项,就能让你们拉分,脱颖而出。”

三个人的眼睛亮了一点。

“其他科目你们更不用担心。”王旭东继续说,“给你们补习这一年,我们出的题是什么难度,你们心里有数,和你们平常考试的比,谁难?”

“马有才,你跟我一学校的,你说。”

马有才小声接话:“咱们的难……”

“对。”王旭东点头,“咱们的试卷比学校的难。那你们还有什么好紧张的?今年中考卷,能比咱们平常做的还难?”

三个人摇头。

“在咱们这儿你们都能考高分,我相信今年中考,你们必然能考上重点高中,不用让你们父母找关系那种。”

三个人眼里那点紧张,已经散了大半。

“唯一需要注意的,”王旭东话锋一转,“就是语文作文。”

三个人又紧张起来。

“作文这东西,没别的办法,就是多写。”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几个例题。我不敢保证今年就考这个,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考。你们回去,都想想怎么写。”

他站起来,拍了拍马有才的肩膀。

“万一凑巧了呢?”

三个人接过那几张纸,像接圣旨似的,小心翼翼收起来。

苏清晏认真的听着,最后补充一句:“每科考完不许对答案,不要再想,把精力放在下一门上,我希望九月开学日在淮中看见你们的身影!”

三人对视一眼憧憬的点了点头。

……

补习结束后,王旭东牵着苏清晏的小手往家走,王老头跟在后面。

苏清晏忽然小声问:“你给他们的作文题目,是自己想的,还是从马领导那儿得知的?”

王旭东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当然是我自己想的。”他捏了捏丫头她的手,“你不会以为马领导能知道考试试题吧?”

苏清晏没吭声。

王旭东忍不住笑了:“我跟你说,中考卷的等级和高考一样,也是绝密级。马领导他上哪儿知道去?就算他知道,你认为他敢说吗?”

他给出的那几个作文题目,确实是自己想的,或者说,是自己拼命想起来的。

上辈子中考前,语文老师让他们写了历年中考作文题,具体的他肯定记不住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把上辈子那些零零碎碎模糊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外抠,抠出来几个大概的方向,整理整理,就成了今天的例题。

让那三个家伙写呗,万一撞上一个呢?

走到家门口,苏清晏突然抿嘴说:“弟弟,你也懂作文?”

说完她就推开门往里跑:“妈,我饿啦……”

王旭东怔了怔,怒了,这丫头是报复刚刚笑话她的话呢,自己不就预考作文扣两分吗,这就叫不懂作文了?

自己要不懂谁能懂?

懂王能懂?

他懂个屁,他连盟友的复杂心态都搞不明白。

……

老子说过:时间这玩意儿,一忙起来就跟骑着二八大杠下坡似的,根本刹不住闸。

转眼间就到了7月6号——中考日。

早上四点半,天还黑着,王老头就醒了。他没惊动老太太,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

院子里,三轮车静静停在那儿。他绕着转了一圈,蹲下来按按车胎,硬实。站起来摸摸链条,不松。又摇了摇车把,稳当。

这才满意地直起腰,进了厨房烧水。

火苗舔着锅底,他把俩孩子的水壶翻出来,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刷完了举起来对着灯照照,锃亮,能照见人影。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凑过来想帮忙。

王老头眼睛一斜。

老太太刚伸出的手讪讪缩回去,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转身回屋了。

水烧开,灌进水壶,拧紧盖子。王老头把水壶端端正正摆在灶台上,拍拍手,提着篮子出了门。

街上还安静着,只有国营早餐店那儿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王老头脚步快了几分。

到了窗口,他没找服务员,而是直接把五块钱拍在台面上。

“同志,我要两根油条。”

里面的师傅正在揉面,抬头看了他一眼,拿抹布擦擦手走过来。

王老头认真地道,“给我炸成数字2的形状,能炸吗?”

师傅:“??”

他干这行十来年,见过要炸老点的,要炸脆点的,要炸短点方便泡豆浆的,头一回遇见要炸成数字的。

“数字2?”

“对,2。”王老头用手指在台面上比划了一下,“就那个弯弯绕绕的2,5块钱能整不?”

师傅看了眼台子上的五块钱,重重的点了点头,“能!”

早上六点,王旭东和苏清晏复习完来到客厅准备吃早饭,然后俩人同时定在原地。

桌上摆着两碗牛奶,白瓷碗,还冒着热气。

牛奶旁边是两个盘子。盘子里东西不多,可摆得那寓意……一截哈尔滨红肠,切得齐齐整整,一个煎蛋,圆溜溜的,正中间还有一根油条,弯弯绕绕炸成了个“2”的形状。

这是寓意他们早上语文考120满分吗?

王老头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俩孩子的表情,又把脑袋缩回去,装作在忙活什么。

张英忍着笑说:“快吃吧,你们爷爷一大早就去让国营店师傅炸这种形状的油条了,两根花了五块。”

王旭东和苏清晏对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早上七点二十,客厅里所有王家人站成一排。

王老头一抬下巴:“开始。”

张英上前,把王旭东的挎包摘下来,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掏。

王建国展开手里的纸,清了清嗓子,跟太监宣旨似的:“准考证。”

“带了。”王家人伸着脖子检查完,一一确认。

“钢笔、铅笔、橡皮、小刀、圆规、三角板、垫板,加备用的,齐没齐?”

张英把东西一样一样举起来,老太太伸手接过去挨个检查,王玥、王老三、王老四在旁边帮忙数数。

“齐!”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王建国一样一样打勾,然后就像太监喊上朝退朝似的又喊:“手表。”

王旭东和苏清晏表情严肃的伸出左手,手腕上是两只调整了表带的上海牌全新手表,表盘有些大,戴在他们细胳膊显得不那么美观,但现在多少家庭还没手表呢。

“过!”

王家人齐点头。

“水壶。”

王老头举手:“在我这。”

王建国合上清单,清了清嗓子,忽然换成了播音腔。

“好,考生王旭东请速入厕,考生苏清晏请接受检查!”

王旭东耸耸肩往厕所走,看看能不能挤出来几滴。

苏清晏忍着笑把挎包递过去。

“准考证。”

“带了。”

……

路上,王老头一边骑车一边唠叨:“旭东,清晏,你们别有压力,外头那些神童不神童的,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考好了是他们说的那样,考砸了也是我孙子孙女。”

苏清晏轻笑:“爷爷放心呢,我们才不会有压力,也不会紧张,要是我们都考砸了,淮市就没一个能考上高中。”

她说的很轻松自然。

王旭东做严肃状,点头道:“老……爷爷,你有功夫安慰我们还不如想想怎么应对报纸采访。”

“采,采访?”王老头这个词有些陌生。

“对呀,就是采访。”苏清晏眨着眼睛理所当然的说:“之前没有报纸采访我们那是被马领导他们压住了,等中考放榜我必定以560分满分成绩荣登全省第一。”

她看了一眼王旭东。

“弟弟不会写作文,就按558分算吧,那也是全省第二。”

王旭东撇撇嘴。

苏清晏嘴角挂起一丝微笑:“爷爷,我们才七岁诶。这个年纪考出这种成绩,谁也压不住,马领导他们也不会再压。省里必定要下来调查采访,确认真实性,电视台估计也会来。”

“到时候爷爷你就要上电视了呢。想好了怎么说了吗?”

王老头蹬车的脚慢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

“上……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