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清晏:我要学外语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到了半路,王建国他们堂哥家俩闺女上车了。
大的十六,小的十四。
这俩姑娘长得都不赖,眉眼清清秀秀的,笑起来还有酒窝。性格也好,一上车先把行李塞好,颠颠儿地就跑到卧铺车厢来找张英和王建国了。
“大叔!大婶儿!”
“哎呦,大丫,二丫,快过来!”张英一见她们,脸上就笑开了花。
王旭东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上辈子这俩姐姐老带着他玩,有舍好吃的也记得他。
后来她们结婚了,重心就放自己家庭了,他们联系就越来越少。
不过逢年过节都会提东西来他们家,也是老王家唯一会提东西上他们家的人。
俩姑娘本来是硬座票,可硬座那边烟雾缭绕的,旁边几个老爷们抽着旱烟,呛得人直掉眼泪。
她俩待不住,干脆就赖在卧铺车厢不走了,跟王旭东和苏清晏凑一块儿玩。
小丫头认识这俩姐姐,也不排斥,甜甜的喊了声大丫姐,二丫姐,还把自己兜里的大白兔拿出来给俩人吃。
这俩姑娘也是大馋丫头,见到大白兔,隔着过道王旭东都听见咽口水声。
不是她家买不起,而是不好买。
嘿,有意思。
到达哈市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了。
本来车就慢,一站一停,还要给别的车让道,晃晃悠悠磨蹭了二十几个小时。
幸亏他们有两张卧铺,四个大人加俩大姑娘轮换着躺会儿,还能撑住。要不然就那么直挺挺坐着,或者干脆站票,小腿准肿成萝卜。
然而接下来,他们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80年代买票,没有12306,没有电话订票,更没有余票查询系统。
想知道某趟车还有没有座,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火车站排队,隔着那个巴掌大的小窗口,听售票员一句话。
王建国排了半个多小时队,终于轮到他。他满脸堆笑,把脸凑到窗口前:
“同志,请问明天哈尔滨到徐州的票,还有硬卧吗?”
售票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优越感:“你啥级别啊就买硬卧?介绍信拿来我瞅瞅。”
王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改口:“那……那给来六张硬座。”
“没了。”售票员眼皮都不抬,语气硬邦邦的。
王建国急了,扒着窗口往前凑:“同志,通融通融,我们带着俩孩子呢,没硬座实在受不了啊……”
售票员不耐烦了,手里的票往桌上一摔:
“带孩子咋地,带孩子的人多了,就你特殊啊?还受不了,受不了你就坐飞机去啊!你有这本事嘛你?什么玩意!现在就有站票,你买不买?不买往后稍,别耽误后面的人。”
其实真没硬座吗?
嘿,售票员手里那一沓票,一张一张都是手写的日期、车次、席位。有没有票,全凭她翻那沓纸的时候能不能“翻出来”——以及她当时的心情。
她说有,就有。
她说没有,就没有。
她说站票也没了,你就滚蛋,没人跟你讲理。
就是这么横。
那个年代出远门,要么有熟人提前帮买票,要么就得提前好几天去排队碰运气。
王老头能弄到卧铺票,靠的是他在林场几十年攒下的关系,托人、找门路、提前打招呼。
可现在王建国在这儿,谁认识他是谁?
王建国心里也明白。
挨了一顿狗屁呲,他脸上还堆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进窗口:
“那……来六张站票。”
售票员接过,数清,用手指舔了口唾沫,“啪”地撕下四张票,扔出来,头也不抬地喊:“下一个!”
王建国攥着那六张薄薄的纸,脸色难看的转身往回走。
站票。
哈尔滨到徐州,还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抬头看了看蓝蓝的天,深吸一口气。
没事,能上去就行。
边上站着,总比回不去强。
张英拿着六张站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啥也没说。
能买着就不错了,还挑啥?
她抬头看了看候车室墙上的大钟,上午九点多。离明天下午2点40早着呢,总不能在火车站蹲一宿吧?他们大人别说蹲一晚上了,蹲一个月都行,可俩孩子哪受得了这份罪?
就算再心疼钱,也得可着孩子来。
她刚想出去打听打听附近哪有旅店,一个中年妇女揣着胳膊,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大妹子,你们是不是找旅店呐?”
那女人眼睛倒是尖,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里当家做主的是谁。
张英正愁没人问路,闻言赶紧挂起笑脸:“是啊大姐,麻烦给指个路呗。”
妇女左右瞄了瞄,见没人注意这边,压低声音说:
“住啥国营旅店,价格贵得要死,还脏。你们这样,跟我走,我家就开旅店,价格便宜还干净,咋样?”
张英愣了一下。
省城现在都有私人开旅店了?
大城市就是大城市,思想真开放。
可她哪敢去啊?
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人抢了咋整?自己公公给的钱、父亲给的钱,还有他们两口子这些年攒的,可都在自己线衣线裤里缝着呢。
更别提还带着俩孩子和俩大姑娘,这要万一出点啥事……她上吊都吊不安稳。
张英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自己找就行。”
说完护着全家就往外走。
那妇女也不敢纠缠,只是一个劲儿在后头叹气,嘴里还嘟囔着:“不识好歹,回头住国营店多花钱别后悔……”
王旭东被张英牵着往外走,耳朵却支棱着把那几句话听得真真的。
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代,别说张英这个小镇妇女了,就算他成年了,也不敢带着一家子去住私人旅店。
82年,私人开旅店才刚冒头,没名没证的,进去之后门一关,外面谁知道里头发生啥?
国营店再贵再破,至少有公家兜底,出了事有人管。
出了车站,还没等找人打听呢,一抬眼就看见旁边有家旅店。张英心里一喜,赶紧带着人往里走,结果刚进去就出来了。
满了。
没办法,只能再找人问路。
哈市人倒是热情,指指点点的,七拐八绕说了半天。最后在隔了好几站路的地方,总算找到一家还有床位的国营旅社。
大丫二丫兜里有钱。
她们家就这俩闺女,没小子,爹疼娘爱的,出来前家里就交代了:路上别省着,该住好点住好点。俩人拿着介绍信,大大方方往前台一站,要了个双人间,还特意加钱挑了间带电视的。
张英在旁边听着报价,嘴角直抽抽。
九块钱?一晚上九块钱?
可真舍得。
轮到她自己办的时候,眼睛就盯着那块价目牌不放了。
大通铺一块二,六人间两块一床位,四人间三块一床位。
双人间和单人间,她压根没往那边瞅。
来之前公公特意嘱咐过:别睡大通铺,带着孩子不方便,该花的钱要花。
可张英心里头那本账打得噼里啪啦响,身上是揣着钱,可那钱能这么花吗?
再一想,自己还带着一儿一女呢。
睡大通铺,自己和王建国还有小叔子们倒是没啥,可闺女儿子也睡,她这个当妈的哪能睡得踏实?
还有,就丫头那爱干净的性子,能不能睡的着还是问题。
就自己和王建国带俩孩子睡多人间,给俩小叔子订大通铺……好像也不太对。
张英站在柜台前,纠结得眉毛都快拧一块儿去了。
最后咬咬牙,一狠心:“同志,来一个四人间。”
付钱的时候,轮到眼角开始抽抽了。
十二块钱呐。
够买十几斤快二十斤肉了。
她接过钥匙,心里头直念叨那句老话,出门在外,钱就不是钱。
进了房间,大家都忙着去洗漱,张英却忙着铺床单套被套,垫枕巾。
她哪想换呐,瞅着不挺干净吗?
可丫头指着床,用那双会说话,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张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换就换吧,就当在家做家务了。
王旭东站在旁边嘿嘿嘿的笑,直接被张英嫌弃了。
“有事没?没事就去刷刷你那小狗牙!有事就找你爸,别在我跟前晃悠,瞅你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