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身叹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跟在骆首长那边开诚布公,坦言的内容没有什么差别。
李首长翻看着报告,还有附录中那一页页按着红手印的访谈记录,一张张粮库掺沙造假的描述……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同志,脸色也阴沉了下来,越来越黑。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李首长沉重的呼吸声。
骆首长和李默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李首长将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响,比外面的惊雷还要摄人。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
李首长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手中的烟头燃尽了都没发觉。
“这么多的同志,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为了所谓的政绩,他们竟然敢在粮食问题上撒谎!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罔顾民命,这是反革命行为!
现在汉北省暴露出来的问题很严重,如此大面积的造假行为,完全是违背了党的根本宗旨……”
李首长的怒火让屋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李默站起身,垂首说道:“李首长,这是我的失职,我没有带好队伍。
我这次来,首先是想请求组织,撤销之前减少对汉北省粮食调拨的决定。
汉北省今年夏粮远远谈不上大丰收,不仅不能减,还需要救济!
我个人的处分,我全都接受,但我们不能让饿肚子。”
李首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年轻而倔强的李默。
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李默同志,你能想着把这盖子揭开,能把真话讲出来,这就比什么都强。”
李首长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粮食的问题,好解决。这会根据你们省的实际情况来调拨,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但是……”
李首长话锋一转,目光直刺李默的心底:“你刚才和小骆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问题,才是大问题。
为什么进了城,当了官,有些同志就变了?
为什么过去在战场上那是生死与共的战友,现在为了点利益,就开始搞团团伙伙,就开始弄虚作假?”
李默心中一震,知道这才是今晚谈话的核心。
“李首长,我觉得,是思想上的灰尘太厚了,该扫一扫了。”李默大胆地说道:“有些同志,身子进了我们这个新额国家,可思想还留在旧时代。
他们把对上负责和对下负责割裂开来,认为只要哄好了上级,只要数据好看,就是成绩。
这种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比贪污腐败更可怕,它是慢性毒药,在腐蚀我们的根基!”
“说得好!慢性毒药!”
李首长赞许地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空。
“过去我们提,要小心糖衣炮弹,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我们有些同志,没有倒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也扛过了一些糖衣炮弹,却倒在了‘当官做老爷’、‘职务要世代相传’、‘唯上不唯实’……这样落后的思想中。”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首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思考了足足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李默和骆首长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李首长掐灭了最后一支烟蒂,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对于这样的问题,过去我跟不少同志都讨论过,也看过很多的历史。
我心中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这件事要通过实践去检验,可我们国家现在的情况,还不能这样去做。
当下我暂时还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要相信我们的同志,我们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们党也是不一样的!”
这个伟岸的身影,罕见的叹息了一声。
李首长看向李默,语气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李默同志,汉北省的决定,我支持,表彰大会照开……”
润泽园的书房里,烟雾缭绕,那是思考的味道,也是决断的气息。
李首长那句“表彰大会照开”,就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李默心中所有的顾虑,也坚定了李默心中的信念。
李默愣住足足好几秒,他才从那种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支持!
这是毫无保留、彻彻底底的支持!
有了李首长的支持,不仅仅汉北省的“粮食”问题可以解决,还对李默接下来在汉北省即将展开的雷霆行动,给予了最高的背书。
但紧接着,另一个沉重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李默转头看向身旁的骆首长,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和求证:“骆首长,李首长的支持让我很受鼓舞。
可是,这次涉及的同志…实在是太多了。”
李默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忧虑:“光是那26个‘奇迹县’,涉及的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统计局长、农业局长……这就是几百号人。
如果再算上下面那些配合造假的区干部、乡镇干部、村干部,还有地委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志。
这一圈查下来,没有个两三千人是打不住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其实这话李默是想问李首长,但还是对着骆首长说道:“过去在部队,虽然也有整顿,但那是战争时期,稍有疏忽,就是你死我活。
现在是和平建设时期,在地方上,一下子因为这个事情,处理这么大一批干部……
会不会引起太大的震荡?会不会导致地方工作瘫痪?
我不是为谁说情什么的,我们省两个月前也搞了一次风气整顿,现在还没有结束。
那个是针对一些知法犯法,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同志。
这次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