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dragon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冯莉娅在说“你们”和“我们”时,语气自然得就像在感叹“今天天气不错”。
孔青霜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沈蕙理牌的手指也在牌面上停了一瞬。
叶宝珠反倒不紧不慢地打出一张牌,语气闲适地接过了话头:“莉娅,我一直觉得,西方那种像蜥蜴、会喷火的dragon,跟东方的神龙,完全是两回事。这翻译并不准确。”
冯莉娅看向她。
“西方的dragon,词源是希腊语的‘drakon’,意思是‘巨大的蛇’或‘海蛇’。在希腊神话里,drakon是看守圣地的怪兽,比如看守金苹果的拉冬。它们有剧毒,能喷火,是英雄要战胜的敌人。”
叶宝珠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在讲课,却又不带半点严肃。
“到了中世纪,dragon在基督教文化里成了魔鬼的象征。《启示录》里那条大红龙就是撒旦。圣乔治屠龙的故事,屠的不是龙,是邪恶。所以在西方,dragon从根子上就是坏的,是英雄要打倒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打出一张牌。
“但东方的龙不一样。中国的‘龙’字,甲骨文里就有了,像一条张着嘴、弯着身子的神兽。它在《易经》里出现,‘潜龙勿用’、‘飞龙在天’,都是好词。在《礼记》里,龙跟凤、麟、龟并称四灵,是祥瑞。皇帝穿龙袍,坐龙椅,因为龙是至高无上的象征。”
冯莉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她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着,没说话。
叶宝珠继续道:“西方的dragon是恶,东方的龙是善;西方的dragon是混乱,东方的龙是秩序;”
“西方的dragon是英雄要杀死的怪物,东方的龙是英雄要成为的榜样。一个词,翻译过来时借了‘龙’这个字,但借不走它的魂。所以我说,翻译不准确。”
她端起杨枝甘露喝了一口,放下碗,又补了一句:“英文里没有一个词能准确翻译‘龙’,就像中文里没有一个词能准确翻译‘dragon’。它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东西。”
花厅里安静下来。
冯莉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指尖压着一张三万,压了一会儿,拿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那个弧度很轻,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时,燕念慈忽然开口:“三婶说得对。龙不是dragon。”
桌上的人都转过头看着她。燕念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低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小时候,听我母亲念过一首诗,是李白的。”
她的声音依旧轻:“‘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燕念慈顿了顿,继续念道:“‘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念到“龙”字时,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像一条河拐了一个弯,水声变了,但依然在流。“‘龙惊不敢水中卧,猿啸时闻岩下音。’”
念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涂甲油。
叶宝珠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念慈好记性。这首诗里写龙,是‘惊’,是‘不敢卧’。不是怕,是敬。龙在水里,水就不一样了,连猿猴的叫声都变得不同。这种敬畏,不是西方那种‘英雄屠龙’的敌意,是人对自然、对天地的敬畏。龙是天地的一部分,不是要被征服的东西。”
燕念慈抬起头,看着叶宝珠,嘴角也弯了一下。
冯莉娅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