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婚书户籍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成亲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九,满打满算只剩十余日,诸事都已筹备妥当,木屋新成,谷中安稳,聘礼喜品也托老村长在村里一一备齐,可沈彧心里,却始终压着一桩最要紧的事——婚书与户籍。
山野度日,粗茶淡饭尚可将就,可婚书是官府明媒正娶的凭据,户籍是阿蘅立身于世的根本。
没有户籍,她便是无根飘萍,往后下山采买、行路往来、甚至生儿育女,处处都是阻碍;没有官府盖印的婚书,这场婚事便少了最正经的名分,他断不能让阿蘅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他。
前一晚,两人坐在新盖的木屋院子里,晚风带着草木清香,檐下刚挂的红灯笼轻轻晃着,映得彼此眉眼温柔。阿蘅正低头缝着嫁衣的滚边,银针穿梭,红线绵绵,沈彧握着她微凉的手,轻声把这事说了。
“明日我去一趟县城,到县衙户房落婚书,把你的户籍一并办了。”
阿蘅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时眼底藏着不安,指尖微微收紧:“我……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原本的户籍在继母手里,她们定然不会给我,再说我无父无母作保,无乡邻作证,县衙怎会肯办?”
她声音轻得发颤,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过往,一旦触及户籍二字,便又翻涌上来——继母的刻薄,族人的冷漠,被卖给老光棍的绝望,一路逃进深山的狼狈。她最怕的,便是自己这不清不白的身世,拖累了沈彧。
沈彧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稳稳按住她的后背,语气沉定而有力:“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我在县城有些旧交情,当年爹娘在世时,曾帮过县衙里的捕头和户房司吏,再者我常年进山狩猎,上缴过不少珍稀兽皮,官府里的人多少给我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去她眼底的担忧:“你不是无家可归,你有我,有这山谷,有柳河村的老村长作保。柳河村是良善之地,你在山中安分度日,勤恳劳作,并非流民逃犯,官府没道理不给你落籍。婚书一立,你便是我沈彧明媒正娶的妻,名正言顺,谁也不能再说半句闲话。”
阿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了下来。她知道,沈彧从不说大话,他说能办,便一定能办成。
“那我……跟你一起去县城。”她仰起头,眼底带着坚定,“我不能总躲在你身后,婚书是我俩的事,户籍是我的事,我要亲自去。”
沈彧看着她眼底的韧劲,心头一软,点头应下:“好,咱们一起去。天亮就动身,早去早回。”
这一夜,阿蘅睡得极安稳,身边躺着沈彧,木屋外风声细细,再无往日的惶恐不安。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起身收拾,阿蘅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挽好,清爽利落;沈彧则换上一身半新的青色短打,腰挎弓箭,背上包袱,里头装着碎银、两块上好的狐皮,还有老村长提前写好的柳河村保状。
一切妥当,两人牵着昨日从李老汉家借来的毛驴,顺着山间小路往县城赶。晨雾未散,山路湿滑,沈彧始终走在外侧,一手牵着驴绳,一手护着阿蘅,遇着陡坡便伸手扶她,遇着荆棘便提前拨开,细致入微。
阿蘅跟在他身侧,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暖得发烫。从前她孤身一人,翻山越岭全靠自己硬撑,如今终于有人,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一路行至正午,才终于抵达县城门外。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城门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客商、进城的农人,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阿蘅许久未到这般热闹的地方,下意识往沈彧身边靠了靠,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沈彧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给她十足的底气:“别怕,有我。”
两人先在城门口的茶摊歇了脚,吃了两块干粮,喝了碗凉茶,沈彧才带着她往县衙方向走。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朱红大门威严耸立,门前两只石狮子镇守,两侧肃静回避的牌子立着,寻常百姓路过,都忍不住放轻脚步。
阿蘅心头微紧,脚步下意识放慢,沈彧却握得她更紧,低声道:“跟着我即可,不必紧张。”
走到门房处,沈彧上前递了张名帖,又塞了几文钱给守门的差役,客气道:“劳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山野猎户沈彧求见户房司吏,有婚书户籍之事请教,还带来了柳河村老村长的保状。”
那差役接过名帖,见沈彧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山野村夫,又听闻是柳河村来的,当即点头:“你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差役快步回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司吏大人在户房等候,二位随我来。”
穿过县衙前堂,绕过庭院,便到了西侧的户房。屋内窗明几净,书架上摆满了户籍文卷,一位身着青色公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见沈彧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我当是谁,原来是沈猎户。多年不见,倒是越发沉稳了。”
沈彧上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见过王司吏,多年未见,劳您挂心。今日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他侧身让出阿蘅:“这是我的未婚妻,阿蘅。我二人已定好婚期,本月十九成亲,特来恳请司吏大人批下婚书,另……我这未婚妻身世孤苦,父母早亡,原籍亲族薄情,将她弃于山野,如今无籍可依,还恳请大人通情达理,为她在柳河村落个户籍,往后她便是良民,安分守己,绝不给官府添半分麻烦。”
王司吏目光落在阿蘅身上,见她虽衣着朴素,却眉眼清秀,神色端庄,并无半分轻浮逃民之态,又看向沈彧,神色渐渐郑重。
“沈猎户,你我也算旧识。当年你爹娘在世时,乐善好施,曾帮县里解决过不少难事,你这些年在山中狩猎,上缴的虎皮、熊皮、鹿皮,皆是军中与官府急用之物,本官素来知晓你为人忠厚,信得过你。”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老村长写的保状,细细看过,点头道:“柳河村老村长是出了名的公正良善,有他作保,这姑娘的品行便无问题。只是户籍一事,并非本官一人能做主,需得按规矩来——需有乡邻保状、里正画押,还要查明她并非逃奴、逃犯,无案底在身,方可落籍。”
沈彧早有准备,当即从包袱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是老村长亲笔签字画押的保状,二是柳河村五位乡邻的联名担保,三是一张他亲手写的情况说明,字字恳切,写明阿蘅父母双亡、被恶亲所迫、逃入深山、勤恳度日的经历。
“王司吏请看,这是柳河村里正与五位乡邻的联名保状,皆已签字画押。阿蘅在山中两年,开垦田地,种植庄稼,采药度日,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作奸犯科之事,更不是逃奴逃犯。我愿以性命作保,若她有半分不轨,我沈彧甘愿领罪。”
他说着,又从包袱里取出两块雪白的狐皮,质地柔软,毛发光泽,皆是上等货色,轻轻放在案上:“这是我前些日子猎得的狐皮,略表心意,绝非贿赂,只是感谢司吏大人通情达理,为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