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种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回山的路,比出山时轻快了不止一点。
阿蘅怀里揣着新买的针线、一小包粗盐,掌心还攥着个油纸包——是沈彧路上特意给她买的糖块,说是给她压惊的。她舍不得吃,指尖时不时摩挲着油纸的纹路,低头瞥一眼,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先前撞见周婶子的慌乱,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沈彧走在前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装着米、盐和新添的柴刀、麻绳,脚步依旧沉稳如石,只是走几步便会下意识放慢速度,余光扫一眼身后,确认她能跟上,才继续往前。
穿过狭窄的石缝,熟悉的山谷便撞入眼帘,瀑布轰隆隆的水声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气息。阿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浊气尽数散去,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在这熟悉的山景里,彻底卸了下来。
还是山里好,安稳,清净,没有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沈彧没急着回自己那边的住处,把背上的包袱放在阿蘅厨房门口,目光扫过院角那间简陋的柴棚,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开口问道:“熏肉用的?”
阿蘅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那柴棚是她去年随手搭的,四根细木杆撑着,四面透风,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漏光又漏雨,平日里勉强能挡挡日晒雨淋,熏肉的时候,烟能飘得满山谷都是,熏得她眼睛发涩。
沈彧没再多问,迈开步子走过去,绕着柴棚转了一圈,指尖碰了碰松动的木杆,又看了看漏风的墙缝,回头看向阿蘅,语气干脆:“重新搭一个。”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里泛起一丝光亮。她早就想修一修这柴棚,可自己力气小,又不懂搭棚的法子,如今沈彧主动开口,再好不过。
两人向来都是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
沈彧扛起斧头,往山坡走去——那里杂木丛生,有的是合用的木料。他专挑碗口粗、质地结实的杂木砍,斧头起落间,咔嚓声响彻山间,一上午的功夫,就拖回来七八根笔直的木杆,码在院角,整整齐齐。阿蘅也不闲着,把去年存的干茅草翻出来,铺在院子里晒得干爽,又把平日里积攒的碎石块,一块一块搬到柴棚旧址旁边,堆得整整齐齐,备着砌墙用。
中午没敢耽搁,两人随便煮了些杂粮粥,就着腌菜吃了几口,歇了片刻,便又投入到搭棚的活儿里。
沈彧先动手立柱子。他在地上挖了四个深深的土坑,把四根最粗的木杆埋进去,填土、踩实,四根木杆笔直地戳在地上,稳稳当当,成了新棚子的根基。阿蘅在旁边打下手,递绳子、递石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忙活,看着他宽厚的肩膀绷得笔直,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脸颊滑落,心里头暖暖的。
立柱子、搭横梁、架檩条、铺椽子,沈彧动作娴熟,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阿蘅在下头扶着木料,帮他递钉子、缠绳子,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不用多说一句话,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要什么。
架子搭好,就该铺顶了。阿蘅把晒得干爽的茅草一捆一捆递上去,沈彧蹲在横梁上,一层一层铺得严严实实,边角处又多加了几层,生怕漏雨漏风。铺完屋顶,两人又一起砌墙,碎石块垒起半人高,再用和好的泥巴糊上,抹平缝隙,还特意留了一扇小门和一个小窗户——既能通风,又能防止熏烟跑得太快,还能随时查看熏肉的成色。
等太阳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山谷里,一间崭新的烤房,终于搭好了。
阿蘅快步走到烤房门口,伸手推开木门,往里打量。新烤房比原来的柴棚大了一倍不止,墙壁厚实,屋顶严实,窗户大小恰到好处,通风又挡雨。里头还特意搭了几根粗壮的横杆,专门用来挂肉,地面也用碎石铺得平整,再也不会踩得满脚泥泞。
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沈彧,他正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眼依旧深邃,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像是在等着她的评价。
“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沙哑,是忙活了一天的缘故。
阿蘅用力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股暖意,想说“太好了”,想说“辛苦你了”,可到最后,只憋出一句最朴实的话:“谢谢你,沈彧。”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院子里走,留下一句淡淡的叮嘱:“明天熏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彧就来了。
两人一起下地窖,把去年攒下的肉一一翻出来——有肥嫩的狍子肉、紧实的野猪肉,还有风干的野鸡、野兔,以及几挂早已熏得半干的腊肉,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挂在烤房的横杆上,摆得整整齐齐。
沈彧蹲在烤房门口点火,添上晒干的果木枝,火苗“噼啪”作响,浓烟缓缓升起,裹着果木的清香,慢慢浸润着架上的肉。阿蘅守在旁边,时不时添一把柴,控制着火势,不让烟太旺,也不让火熄灭。烤房里的温度渐渐升高,肉香混着果木香,慢慢飘了出来,萦绕在院子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忙完熏肉的活儿,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蘅擦了擦额角的汗,正要转身往厨房走,准备做午饭,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彧:“对了,地里的种子还没下呢。”
沈彧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着她往屋后的地头走去。
那片地,是阿蘅去年秋天开出来的,收完庄稼后,就一直荒着。冬天被大雪盖着,开春雪水融化,滋养了土地,地里的杂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先前翻过的泥土,黑油油的,带着湿润的气息,安安静静地躺着,就等着播下种子,孕育新的收成。
阿蘅蹲下身子,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放在指尖轻轻捻了捻,泥土细腻松软,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她笑了笑,语气轻快:“正好,这两天天气好,把种子下了,出苗快。”
沈彧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指尖的泥土,忽然开口问道:“粮种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