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辞的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说镇抚司越权干涉刑部公务,包庇逆犯,他要上奏弹劾。”
陆青辞扯了扯嘴角。
“让他弹。”她拿起案上一份盖着朱印的公文,晃了晃,“上谕在此,镇抚司协查‘狐仙索命案’,凡涉案者,无论身份,皆可先行羁押讯问。苏慎当众指证周显与清河案有关,而周显又疑似牵扯狐仙案,两案或有牵连。本官依旨办事,何来越权之说?”
文吏低头:“是。”
“周显呢?”陆青辞又问。
赵校尉上前一步:“禀大人,周显被律锁所缚,属下已将他安置在甲字一号房,派了八个人看守。他起初试图运功挣脱,但那锁链古怪,越是挣扎,束缚越紧,还隐隐有雷光反噬。试了几次后,他便不动了,只要求见您。”
“不见。”陆青辞干脆利落,“告诉他,镇抚司依法问案,让他耐心等着。若有需要,自会传唤。”
“是。”
“还有,”陆青辞顿了顿,“去查一下那个叫王二的狱卒。法场散了之后,他去了哪里,现在在什么地方。暗中查,别惊动人。”
赵校尉应道:“属下明白。”
两人退下后,陆青辞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她抬起头,看向堂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目光有些空。
今日之事,风险极大。
强行从刑场带走苏慎和周显,等于同时打了刑部和昆仑仙宗的脸。李贽不会善罢甘休,周显背后的昆仑更不会。
她这一步,走得险。
但不得不走。
“狐仙索命案”压在她心里太久了。七条人命,死得不明不白,上面却一纸令下要求结案。她不甘心。私下追查,线索却一次次断掉。
直到她发现周显的影子。
仙门嫡传弟子,牵扯进凡间命案,这本身就不寻常。而周显在仙门中的地位,又让这件事变得格外棘手。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合适的时机,她根本动不了他。
而今天,苏慎在刑场上弄出的动静,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将周显“请”进镇抚司的机会。
至于苏慎……
陆青辞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份关于清河血案的卷宗副本。字里行间,漏洞百出,却盖着鲜红的官印,成了定罪的铁证。
她想起刑台上,那个白衣囚徒挺直的脊背,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律法若不能为你这样的百姓讨个公道,要之何用?”
他当时对王二说的话,她在台下听到了。
很天真。
但也……有点意思。
陆青辞垂下眼,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划过。
或许,这个“疯儒”,真的能搅动一潭死水。
也或许,他会死得更快。
谁知道呢。
一名校尉快步走来,躬身递上一张纸条。
“大人,刚收到的。从刑部大牢那边传出来的。”
陆青辞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木炭匆匆写就:
“苏大人安否?俺没事,躲着了。井边的东西,俺藏好了。”
没有落款。
但陆青辞知道是谁。
王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手指一搓,纸条化作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
井边的东西……
是指苏慎说的那块玉佩碎片吗?
如果真有那东西,并且真的与周显的玉佩吻合,那就不只是清河案的铁证,也可能成为连接“狐仙索命案”的关键。
陆青辞转身走回堂内。
“来人。”
“在。”
“去乙字三号房,”她声音平静,“告诉苏慎,让他好好休息。明日辰时,我要问他话。”
“是。”
校尉退下。
陆青辞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另一份卷宗。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夜还长。
乙字三号房里,苏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硬板床上,昏睡过去。
他做了很多梦。
梦见清河县打谷场上冲天的火光,梦见焦黑的尸体,梦见王二在井边颤抖着手挖淤泥,梦见一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碎片。
还梦见一条锁链。
漆黑,沉重,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锁链从虚空中伸出,缠绕住一个模糊的白影。白影挣扎,怒吼,锁链却越收越紧,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色漆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高窗铁栏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苏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胸口还在疼,但已经可以忍受。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墙上,开始梳理眼下局面。
陆青辞的目的基本清楚了。她要查周显,要破“狐仙索命案”,而自己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这不是纯粹的善意,更像一种互相利用的合作。
但没关系。
只要能翻案,能将周显定罪,他不介意被利用。
关键在于证据。
清河案的证据,目前只有王二的证词,和那块尚未到手的玉佩碎片。而“狐仙索命案”的证据,陆青辞似乎掌握了一些,但还不够。
需要更多。
需要能将周显彻底钉死的铁证。
苏慎闭上眼,开始回忆刑场上每一个细节。周显的表情,话语,反应……尤其是他被律锁束缚时,那一瞬间的惊怒和难以置信。
他为什么那么惊讶?
仅仅是因为被凡人束缚的耻辱吗?
还是说……那律锁的力量,让他感到了某种超出预料的东西?
苏慎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月光下,手掌苍白,纹路清晰。他尝试着,再次去感应那种玄之又玄的“公道之心”。
很微弱。
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确实还在。
他想起执律境的三大铁则:执律必先律己,公道等于铁证加民心,境界等于执律边界。
今日在刑场,他之所以能凝聚出律锁,是因为他手握周显涉案的铁证,也因为台下百姓被周显的傲慢激怒,产生了公愤之心。
铁证,民心。
两者缺一不可。
而现在,他被关在镇抚司,与外界隔绝,民心无从汇聚。陆青辞手里的证据,也未必会全部告诉他。
处境依旧艰难。
但至少,他暂时安全了。有了喘息之机,也有了一个或许可以借力的平台。
接下来,要看陆青辞怎么走,也要看周显和李贽如何反击。
还有王二……
苏慎望向高窗外那方狭窄的夜空,星辰稀疏。
希望那小子,藏得够好。
同一片夜空下,京城西城根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
王二蜷缩在供桌底下,身上盖着破麻袋。庙里没有香火,神像斑驳脱落。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
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法场上雪亮的鬼头刀,周显那双冰冷倨傲的眼睛,还有苏慎被带走时苍白如纸的脸。
苏大人还活着吗?
镇抚司……那地方,听说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陆青辞那个女人,看起来比李贽还吓人。她真的会保苏大人吗?
王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露面。法场那一闹,李贽肯定记恨上他了。说不定正在全城搜捕他这个小狱卒。他得躲着,等风头过去。
怀里,那块用破布层层包裹的硬物,硌得他胸口生疼。
井边挖出来的东西。
他还没敢仔细看。当时摸到手里,只觉得冰凉,边缘锋利,像是碎了的玉。他本能地觉得这东西重要,重要到可能关乎性命,所以一直贴身藏着。
现在苏大人被带走了,这东西……该怎么办?
交给陆青辞?
王二心里没底。他不信任当官的,尤其是镇抚司那种地方的官。可除了陆青辞,他还能交给谁?
儒门?齐静山掌教闭关了,门都进不去。
其他衙门?怕是转头就把他卖了。
王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真难。
这世道,想讨个公道,怎么就这么难?
他想起苏慎在天牢里刻字的样子,一笔一划,那么认真,好像真能刻出个清平世界来。
疯儒。
全天下都骂他疯。
可王二觉得,疯的不是苏大人,是这世道。仙人不把凡人当人,当官的只顾自己乌纱帽,老百姓活得战战兢兢,死了都没处说理。
这才叫疯。
他咬咬牙,把怀里的东西又按紧了些。
不管了。
先藏着。等有机会,再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苏大人。或者……等那个陆青辞真的开始查案,真的动了周显,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东西交出去。
月光从破庙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凄厉悠长。
王二缩了缩身子,把麻袋裹得更紧些。
夜还长。
活下去,才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