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谁知冤家如此路窄!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车窗外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轮廓,蒋明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昨晚那枚躺在红色绳结里的狼牙。
她没敢收。
但她也没忘掉。
“选了几号房,姐姐?”
池追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又爽朗,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一口一个姐姐让她不好不给面子。蒋明筝恍惚了一瞬,被这道熟悉的声音拽回了现实。她转过身面对他,手伸进包里摸出房卡,回答的语气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乖巧”。
“103。”
“巧了,”池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和姐姐是邻居,我102。”
这话一落地,蒋明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想配合着做点节目效果笑一笑,但一想到自己那晚装傻充愣拒绝对方表白、天不亮就跑路的窝囊样子,不止头皮发麻,连眼睛都不好意思再看池追了。
悔。
太悔了。
早知道当初不装傻子了!说什么环保啊,就该直接拒绝!
蒋明筝到底念着眼下有镜头在拍,还是强撑着一张笑脸看向池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巧。”
池追没想到自己能在节目上再遇见蒋明筝。
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在zoe雪山测试的那晚。接zoe这个项目的活儿时,他正处于赛车生涯的最低谷,两个国际大赛的亚军把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一夜之间,“天才赛车手”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万年老二”。
更离谱的是,网上开始有人造谣他是厌女gay,说他从来不和女粉合照、只和男粉玩,谣言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人给他编排出了三四个“男朋友”。最后还是他二哥出手才把这些事儿给平了,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代言掉了倒是无所谓,真正让他崩溃的是他发现因为那两场失利,自己怎么也回不到巅峰状态了。
他去看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糟糕。医生在完成了三次结构化临床访谈和一套创伤后应激障碍量表评估后,给出了明确的结论:他不仅存在既往的社交焦虑障碍(特定于异性交往场景),更被确诊为竞技相关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具体来说,那两场关键赛事中发生的意外性失控体验,在大脑中形成了固化的创伤记忆痕迹,导致每当身处赛道环境或甚至仅仅听到引擎轰鸣声时,就会触发强烈的闯入性回忆和躯体化应激反应。
心率骤升、手心冒汗、视觉隧道化,这些都是典型的警觉性增高与回避行为共存的表现。
医生说得委婉,但白纸黑字的诊断报告写得很清楚:以他目前的心理状态,继续参赛会导致灾难性后果。不仅是成绩问题,更可能在高强度的竞技压力下诱发急性惊恐发作,危及人身安全。建议至少停止职业训练和比赛六个月,接受系统的认知行为治疗联合眼动脱敏再处理治疗,同时辅以药物干预稳定自主神经系统。
池追拿着那份报告在诊室门口坐了一个小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职业赛车手来说,六个月的空窗期,基本等于职业生涯的休止符。
宁家三个孩子,他排行最小。父亲今年已经七十二岁高龄,母亲走得早,他几乎是大哥二哥一手带大的。大哥稳重,二哥强势,两个哥哥从小就把这个弟弟护得严严实实。得知他的情况后,二哥二嫂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去比了。池追抗争过,但当他半夜失眠走到客厅,看到二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的背影时,他忽然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了。
不过医生介入得很好。经过半年系统性的认知行为治疗联合眼动脱敏再处理,加上药物辅助稳定自主神经系统,池追的状态一点点回来了。他开始能重新坐进驾驶舱而不手心冒汗,能听引擎声而不触发应激反应,甚至在某次复健训练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又开始享受那种轮胎抓地时传来的细微震动。
重返赛场那天,他拿了个分站赛第三。不算惊艳,但对他而言,那座奖杯比任何冠军都有分量。赛后采访他难得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我回来了。”
之后的两年,他稳步爬升,再一次站在了巅峰时期,虽然有时候也会拿个二、三名,但他学会了对舆论脱敏,学会了在镜头前营业微笑,甚至学会了和女工作人员正常交流,虽然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僵硬一下,但比起从前那种避如蛇蝎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至于这档节目,纯粹是家里四位大家长联手给他安排的“康复疗程”。大嫂二嫂左右开弓给他做心理建设,从“你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家里”讲到“就当去交个朋友”;大哥二哥则是简单粗暴的混合双打模式“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四个人口径统一:换个环境散散心,嘉宾名单他们都看过,都是正经人,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网红。
池追一开始还真信了,硬着头皮当来旅游,反正是休赛期,左右他没事干。
直到后来他才偶然听说,哥嫂们之所以这么积极撮合他上节目,其实是信了网上那些疯子传的谣言——说他是gay。宁家混政圈,这种荒诞的传言对宁家三兄弟百害无一利。四位大家长一合计,与其让他在家宅着任由谣言发酵,不如扔进恋综里公开亮相,用事实粉碎谣言。
池追得知真相后哭笑不得,却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跟自家哥嫂坦白说:以前不谈恋爱是因为恐女,后来恐女好了还是不谈,是因为自己被喜欢的女生拒绝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另一层顾虑,以他二哥二嫂那强势护犊子的作风,要是知道了他和蒋明筝之间的那点事,绝对做得出把蒋明筝“绑”来当面质问的蠢事。那他才叫真的无颜面对蒋明筝。
被拒绝了还纠缠不休,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只能咽下所有解释,乖乖收拾行李上了节目组的车。
谁知道命运这么爱开玩笑。他躲了两年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他面前。
所以他此刻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面前这个两年来时不时出现在他梦里、手里还攥着房卡的女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