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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你别提她!”魏宁被激怒了,怒吼出声。这些事她如何不知!她越是知晓就越是生怒!因为那是错的,凭什么错的事做的人多了便成了对的,一个唐君楫是错的,千百个唐君楫那也是错的!
梁茵却还是要提,旁的事她都可以认,这事却要说清楚:“你因唐君楫恼我?在你的推演里,是不是我刻意引诱了唐君楫?你错了,是她来寻的我,她与我说佐官清苦难熬,实是走投无路,阖家上下凑了一笔钱请我相助,若能如愿来日必有厚报。你看,是她求我,我为什么不呢?修宁,这事怨不得我,是你看错了唐君楫!”
魏宁气得发笑。
没错,她是耳聋心盲的人,她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友人,从未看清过自己的枕边人,也从未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人,她的道心摇摇欲坠几近崩塌。可唐君楫又算什么,唐君楫如何做如何选撼动不了魏宁分毫。可梁茵不同,梁茵一次又一次地玩弄她于股掌之上,一次又一次地要敲断她的脊骨,她拿走了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牵绊,不论是因着什么,这么些年她们的根系已缠绕着长到了一起,扯不开分不清,她们早已纠葛不清,她们就这般同生共体地活着,她们本是可以水火相济的。
可现下梁茵不得已地再一次把已结痂的血肉剖开了把腐烂的内里敞开在了魏宁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们从不是同路人。
她们都再无闭目塞听的机会了。
两双眼眸对到一起,她们都知晓彼此清楚这样的因果。
魏宁坚定万分地回道:“我会查的,一年五年十年,我不信你会就此收手,只要你仍要做,我就会查。我会自请转任监察御史巡察州县,我会一直钉在那个位置上,走到哪里就查到哪里,丹川的失察之过我不惜一切来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她自觉已把话说清了,转身拂袖欲走。
梁茵愣住了,心口空得难受,随即涌上无尽的恐慌。她一把拉住魏宁,脱口而出:“不!别查!”
魏宁回过头挑眉微笑:“你怕了?”
“不!”梁茵皱起眉头,脱口而出,“不能查,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她顿了顿,飞速地理清思绪,试着说服魏宁,“我信你会一直查,你也有那个本事查清楚,我不过漏了个线头给你,你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修宁,我从不曾怀疑你的本事!可你不晓得这事有多大!”
魏宁冷笑一声:“多大?贩卖私盐还不够大?”
梁茵没了法子,她宁可魏宁将矛头对着她,也不敢叫魏宁自己去查。她如何都无所谓,走了这条险路就会有坠落悬崖的风险,她早便知道,也早有了觉悟。可魏宁不晓得,她满腔的赤诚只会将她送上绝路。她如何敢!
她不得不向魏宁透露更多,苦笑着道:“何止是盐啊……你能想到的所有,茶、酒、巩、铁……”她不再说了,已经说得够多了。
哪怕是已有设想的魏宁,听闻此言,也怔愣了,茶酒盐铁巩皆是官营的产业,每一项都是巨利,每一项都是死罪。魏宁心口狂跳,忍不住喝道:“你疯了?钱便这么重要么?命也不要了?从国库掏钱,掏这么多的钱,你怎么敢的!”
梁茵不接话头,只是拉着她的手低声下气地哀求道:“修宁,求你,别查,就当不知,成么?若你有恨有怨,只向着我来便是!你再查下去,我便保不住你了……”她的声音减低,几近含了泪意。
魏宁忽地福至心灵,终于知道她此前忽视了什么,是什么叫她不敢深想,是什么叫她刻意略过了。她睁大了眼睛,终于将所有的线索串到了一起,她喃喃道:“不是你……你不敢……你只是个忠仆……哈,还有谁能叫你闭口不言,还有谁能在你手里动我……哈,忠仆,好一个忠仆,原来你是这样看自己的……做仆从的,忠心只能向着主人,不配有是非、不配有对错,只有忠或者不忠……忠心不二……哈……”
梁茵闭上眼,默认了魏宁的推论。
自此她再无寸缕可以遮羞,她在魏宁面前已把自己扒得什么也不剩了。
魏宁觉察到了她的沉默,无力地垂下手,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泪已滚了出来,她抬手掩面,却掩不住汹涌的泪,她颤抖着不晓得该向谁发问:“她是至高无上啊,天底下的什么不是她的,她还觉得不够么?要多少才算够啊?她……”
她说不出话来,心口痛得直不起腰来。
梁茵扶住她,仍是哀哀切切,放低声音,试着与魏宁商量:“修宁,修宁,你信我,我是算过的,加到一起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每一处都只是不动筋骨的微毫。我……我尽力了……我会有法子的……你等我想想法子,行么?”国库的钱是用在国事上头的,内库的钱才是皇帝的。她也要养她的家,她也要供自己快活,她的宫室要修她的珍宝要藏,内库的钱却只有那么多,既然走明路无法从国库里取出钱来,那她想点旁的办法也无可厚非罢。她想要,梁茵便得给她想办法,劝也劝过了,挨了一顿骂也没劝成,若是她办不得便有旁的人来办,还不如她亲自办。她接了这差使便得想法子保个两全,为了这个两全她已快要把自己掏空了。苦她自己咽了便算了,她不能因着这个把魏宁也折进去,那样的话她万死难赎啊。
魏宁已听不见梁茵后头说了些什么,双耳好似都被蒙住了,嗡鸣作响,只看见梁茵嘴唇开合,无声地在向她说什么。她再忍耐不住,扶在梁茵臂上的手指突然收紧,猛地呕出一口血来,鲜红的血喷了一地,零星血点溅到了梁茵的白衣上,如雪地里绽放的几朵冬日寒梅。 “修宁!”梁茵大惊失色,抱住她捧着她的脸颊喊她的名字。
魏宁唇角含血,眼神飘忽,心却反而坚定了下来。她慢慢地抬起手,坚定地推开了梁茵。梁茵猝不及防地被推远,在魏宁决然的眼神里,通身冰凉。
魏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向她道:“梁茵,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便到此为止罢。”
“不要!”梁茵扑过来,绝望地抓住她的衣袖,极低微地求,“修宁,不要做傻事,这事绝不能被揭开,一国之主不能是这样昏庸短视的一个人!你晓得的!修宁!求你!别用自己的命去挣,你的命得有更大的用处!修宁!”
魏宁眉眼冷漠,要从她手中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却没有扯动,她淡淡地看了梁茵一眼,声音轻柔却半点不容质疑,她道:“梁茵,你听好,我要如何做不用你来教。谢你这些年相助,你我到此为止。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的死生也不劳你费心了。”梁茵自然不应,拉着她不肯放,她的话就在耳边,魏宁却一句也不曾听,转了转头四处看了看,瞧见书案上一把书刀,猛地伸手取了来,向着袍袖重重一挥。
那把刀极锋利,只一刀就将衣衫一分为二,梁茵失了力,摔出去撞到桌案上,疼得一时动弹不得,眼看着魏宁松了手让书刀坠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最后看了梁茵一眼,回过身再无牵挂,她敛了敛衣衫,迈步一步一步走到门边站定,抬起两手拉开了门。
炽烈的夕阳随着门被拉开涌了进来,给魏宁远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光。
梁茵的泪终于落下来,她晓得她再一次一无所有了。
“修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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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我大改了,太长了拆了两章,要先回去看上一章哈6.12
确实要停一下,冷却一下过热的脑子。
魏宁不会无的,梁茵也不会无的,是he,安心。